擁抱生命 ~ 漫漫抗癌路(一)

我患小腸癌,轉眼已經快18年了。看到我健康、充滿精力的模樣,人們不禁會問:是不是你患癌症診斷是錯的?更多人問:你是怎麼挨過這治療的風風雨雨?

       匆匆18年,漫漫抗癌路。我要對自己「超奇跡」地生存下來,做一個小小的回顧。

1. 無法忘卻的兩星期

        2003年3月17日 凌晨,我在劇烈的疼痛下昏死在宿舍洗手間的水泥地上,過了很久很久天亮了,地上的冷水讓我醒回,我第一個念頭竟然是「我到時光隧道哪裡了?」一陣寒戰又讓我知道我還活著,因為我還有感覺,「我沒死」!當我換掉濕濕的衣褲後,腹部感到疼痛無比,自以為又是 腸痙攣 ,我擦乾眼淚決定回家。我舉步維艱地挪動步子,回到了媽媽的身邊。雖然媽媽是一個坐輪椅的殘疾人,可是,我總感覺回到媽媽身邊是最安全的。

       我推著媽媽的輪椅,開始了我的求醫路。

        我先和媽媽去了附近地段醫院,那位和藹可親的女醫生,說我的 膀胱破了、壞了,晚上千萬不能喝水,也別睡覺,要不然隨時會死過去。

       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。 18日, 我又推著輪椅,讓媽媽陪我一起去看病,也許是我的臉上看不到痛苦,也聽不到呻吟,醫護人員都以為我媽媽是病人呢!我做了B超檢查、又做了腹部穿刺檢查,證實了:我腹腔中有一個大大的 卵巢腫瘤 破了,還有流滿腹腔的瘀血。醫生護士緊張了,馬上出來代替我排隊交費,要我立即辦理住院手續,馬上實施開刀搶救。可是我的心中卻在犯猶豫:「這家醫院的水平太一般了,我不可能患卵巢腫瘤,我不能讓他們開刀做實驗」。於是,我借口沒帶那麽多錢,推著輪椅,帶著媽媽離開了醫院。想不到回家的路十分艱辛,我們在路邊等出租車,半個多小時過去也沒能搭上車,於是我決定一邊向家的方向走,一邊截車,我把自己的身體靠住輪椅上一步一步走,怕媽媽擔心,還戯説我是「餓死的駱駝肥過羊」……累了一個半小時才回到了家。

        19日,第三天是做了 「鐵定要住院開刀」的準備,因為我選了醫療水平最高的S市中心醫院。清早女友開車到我家,我帶好了茶杯、小面盆、內衣褲和媽媽一起上了車,很快到了這名聲大、地方大、病人也多的醫院。「腫瘤破了嗎」?醫生很負責任地要我先排隊做B超檢查,其他醫院昨天的診斷不可信,我懷著「但願腹中什麽都沒」的希冀耐心地等待。現在醫院的病人太多,我朋友焦急地對我説:「大姐,你的病重,不能等,叫幾聲痛吧,我可以幫你要求優先檢查」,可是我做不到,硬是等了足足2小時。一躺上B超機,醫生馬上開住院單給我,一位老醫生還用手指為我做了肛檢。我們很快交了5000元住院費,我算真的「心想事成」,舒了一口氣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三人上了外科住院部,哇!過道上也放了不少病牀,我慶幸自己也算有了一個病牀位,正向護士打聽牀位在哪兒,一位身材高挑、面目秀美的女醫生操著純真北方口音的普通話,「過來過來!把褲子脫下來,讓這兩位醫生幫你做肛檢」,她的語音很好聽,但有一股殺氣,再一看她身邊兩位年輕的男士,我婉拒了,我告訴她,剛剛做了肛檢,很痛,是否住下後慢慢查?她卻擲地有聲地説:「不行,我沒同意,誰也不能住院」,就這樣僵持了10多分鐘,我清楚知道交了住院費,我就是一名合法的住院病人,但碰到這種醫生,我可以把性命交給她嗎?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,我也發大聲了:「你的肛檢如果可以否定B超檢查結果,否定我有腫瘤,再痛,我也馬上給你查,然後出院回家;如果我腹中腫瘤確實存在,現在查和待會兒查有什麽區別?」她用低我一度,但仍不可相商的口氣説:「你離開醫院,隨時都會死掉」,我的火氣也來了,聲音更提高一度了:「給我退院!我死也不死在你面前」,當我簽了 生死自已負責 的條款後,帶著焦急的媽媽、失望的朋友回家了,心中的「鐵定」化為烏有。

        平平靜靜地來到第四天, 20日 ,我感到死亡似乎已離開了我,但腹中陣陣的、隱隱的、鈍鈍的痛卻提醒我:你隨時會死!怎麽辦呢?去哪兒治呢?我突然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: 去H市醫病求醫,因為我在H市讀大學,信賴那兒的醫療水平。馬上電話訂了飛機票,也馬上通知了朋友來送機,很快一切辦妥了,我由心底感謝現代交通的昌達,我和媽媽中午就到了機場侯機廳。娘倆個挨得近近的、輕輕地説著家常話,説著説著,媽媽突然發現我的臉紅了,馬上説我發燒了,讓我去買2支雪糕來降降溫,吃完雪糕,我們陷入了沉默,都為H市之行感到吉兇未卜、忐忑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 我們的機票是「紅眼」的廉價票,深夜登機;我習慣地推著輪椅進入特別通道,可是受阻了。原因是我在發燒,這時我憎恨這紅外線測溫儀竟「瞄」住了我,和我過不去。再一想時逢 “非典型肺炎” 肆虐期間,我的體溫讓我有口難辯。唉!輪到了,無奈。用軟的:「我媽媽祇有我一個女兒,我是去治病求生的,希望治好病為媽媽養老送終」,用硬的:「我馬上打一套少林武功給你看看,是不是可以很健康安全地乘搭飛機?」左纏右磨,最後,我還是得簽了生死自己負責的條款,才能登上飛機。

        21日,就在飛機飛行中,來到了我的身邊。。H市機場已有五六個焦急萬分的好友在接我們的飛機,一見面,來不及相互問好,就直接把媽媽送到賓館,又匆匆把我送進了H巿最好的婦科醫院,國母宋慶齡辦的「國際婦幼保健醫院」,這是因為兩家醫院都確疹我是卵巢腫瘤。

        已是淩晨時光,不捨得朋友們陪我太晚,我把她們全部「趕走」,獨自在醫院裡接受急症檢查。B超檢查完,我已獲得了住院資格,護士告訴我,上午有病人出院後,我就可以住入病房。我手提著輸液瓶,在急症室東張西望地「熟悉環境」。很快,9點我就躺到病牀上了。感恩!我終於有救了。

       下午,媽媽和朋友們來探我了,我精神奕奕,談笑打趣,全然沒有重病人的症兆,查房的醫生護士告訴我要做大量檢查,確診後才能做手術;我的牀頭牌寫的是「腹腔腫瘤,破裂?」,如果確診己破裂,必須馬上做手術,但這個?帶給我長達一周的檢查。

       22日、23日 是星期六、星期天,慢悠悠地進行了兩天的婦科全方位檢查,個中的滋味太難受了,此時的我,因為心情好,腹部的疼痛好似減輕到可以忽略的程度,耐心地忍受做各種檢查的「折騰」。初部結論仍是 卵巢腫瘤  。

       24日,我向查房醫生提出要求:為我查一下腸道,因為我感覺到17日那天的疼痛是腸痙攣,而且我平時大便不太成形,常常拉肚子。醫生很爽快地答應了,給我開了番瀉葉來清腸胃。這下,我又害自己吃苦頭了。

       25日,我差不多是在厠所裡度過的,那個肚子痛呀,真讓人窒息到休克,我拼命抓住扶桿,咬著牙對自己説:千萬別昏過去,不能糊裡糊塗被送上手術台!也許老天爺聽到了,我在一身身冷汗中竟然又熬過了一天。

         26日,肯定是做腸檢,腸鏡結論是無病兆、健康。

       27日,做了一整天術前準備,因為是卵巢腫瘤,我加了800元手朮費,請了婦科專家當主刀。晚上和院方簽手朮合約:記得院方説「你的左邊卵巢取出後,有可能也會切除右邊卵巢,可以嗎?」,我毫不猶豫地回答「衹要能保住性命,你要把我心、肺切除,我也衹得同意呀」,不過,我有一個請求出乎他們預料: 我拒絕輸血  ,常規認為,出了血需補血,很多沒出血的人也想補血,認為血是大補品,而我覺得輸別人的血不安全,我怕會引起感染。

        28日,這是我生命中極重要的一天,沒齒難忘。我被安排做當天「第一刀」,7:00剛過,我被送到術前準備室,一陣手術器械在盤中的碰擊聲中,我被全身「武裝」起來了:腰椎插上了麻醉的管道,下身插上通尿的管道,手臂插上了輸液的管道,雙手也被輕輕地固定了……,可能由於是局部麻醉或藥效未到,我還能輕聲和護士交流感覺,其實心底充滿恐懼,臉上蓋著的薄紗布讓我聯想到死。在手術台上,醫生還和我説了幾句話,腹部切開了,我沒有疼痛感,我問醫生腫瘤有沒有破,可是沒人睬我,也沒人觸碰我的身體,納悶之際感到有人翻動我的腰部,還是死一般的寂靜,不久,我失去了知覺。

       當我再醒過來,已是下午4:00多了,而且是躺在特別病房的病牀上。原來,當醫生切開我的腹部,發現不是卵巢腫瘤,而是 小腸腫瘤 時,她們也傻眼了,小腸腫瘤是屬外科手術,而婦科醫院是不設外科的,怎麽辦?先把我全身麻醉了,再把醫院的胡副院長請來主刀。馬拉松式的手術:切除我一個直徑9cm以上的小腸腫瘤,去除留在腹腔中的300cc瘀血,切除了9cm小腸,切除了我的子宮,切除了我左、右卵巢;當我被送入病房時,除了早上插入的麻醉管、輸液管、尿道管之外,又在鼻子上插了長長的、硬硬的胃管,唉!真遭罪。

        29日、30日,又是星期六、星期天,我卻承受著煉獄似的煎 熬,身上插滿管子的我,無法動彈,稍稍移一下腰部接触面,那長長的胃管攪得人想嘔吐,不動彈了,又很快生出褥瘡,疼痛難忍;晚上,陪伴我的母親依偎在牀邊,我更不敢動,怕驚醒她短暫的入睡,我衹能不停看手錶,聽著時有時無的耳機播音,一分鐘一分鐘地算計著72小時消去了多少?默默地承受著其他病人呻吟聲的騷擾。鄰牀的病友問我:「阿姨,你的病最重,為什麽不哭也不哼?」我説:「哭了、哼了,會不痛嗎?如果仍然痛,我幹嘛要讓媽媽和大家心煩呢?」就這樣,我咬牙忍著。

        31日,星期一,新的一周來到了,身上各部位的疼痛加劇,胃的飢餓感也加劇,那腹中發出的「咕、咕……」聲,讓我發出了「現在拉一頭牛來,我也能把它吃下去」的豪言壯語。我知道,明天我就可以吃流質了,心裡充滿著對食物的期盼,所以覺得時間也過得快一點了。還有,全天有很多人來探望我,大大小小的醫生巡視病房時差不多有一句話是共同的:「你怎麼能挨到現在?」起先我衹是開玩笑地回答:「我命大,命不該死」,後來才知道,腹中腫瘤破了,瘀血11天竟然沒感染,確屬「命大」!

        4月1日 愚人節,我也成了愚人,衹記住人的本能是「吃」,餓了三天的我興奮地喝了好友送來的鴿子湯、瘦肉粥,所有給我吃的食物,我全部當山珍海味般地享用著,感到大病已離我而去,我馬上又會是一條活蹦亂跳的「好漢」了。

      2日、3日,我全部的感覺是快樂:「大難不死、必有後福」:我開始懂得品嘗食物了,我想帶媽媽去旅遊了,我要報答好友們的情誼了,我馬上可以……醫生們每天巡視,也都説我恢復得很好,讓我對生活充滿了遐想。

       4月4日,我拿到了「判決書」:我的小腸腫瘤切片試驗報告是惡性腸胃道間質瘤。這一宣佈,一下子把我打入了深淵,我一直忍住、沒有掉下來的眼淚噴泉般涌出。我大聲地哭,我不想接受這張「死亡通知書」,但是手術單上清楚地寫著: 術前診斷卵巢腫瘤,術後診斷惡性腸胃道間質瘤。 當我哭到筋疲力盡時,看到媽媽茫然無助的眼神,我馬上意識到,我的命不屬於我一個人,擦乾眼淚,我發誓要為媽媽活好這剩下的歲月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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